房价与居民债务:欧美的经验和教训

  居民债务主要来自买房,房价越高,按揭就越高,债务负担也就越重。各国房价上涨都是因为供不应求,一来城市化过程中住房需求不断增加;二来土地和银行按揭的供给都受政治因素影响。

  在西方,“自有住房”其实是个比较新的现象,“二战”之前,大部分人并没有自己的房子。哪怕在人少地多的美国,1900—1940 年的自有住房率也就 45% 左右。“二战”后这一比率才开始增长,到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达到 68%。英国也差不多,“二战”前的自有住房率基本在 30%,战后才开始增长,全球金融危机前达到 70%。(7)正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美大部分人都租房,所以主流经济学教材在讲述供需原理时,几乎都会用房租管制举例。1998 年,我第一次了解到房租管制,就是在斯蒂格利茨的《经济学》教科书中。逻辑虽容易理解,但并没有直观感受,因为当时我认识的人很少有租房的,农民有宅基地,城里人有单位分房。城市住房成为全民热议的话题,也是个新现象。

  欧美自有住房率不断上升,有两个后果。第一是对待房子的态度变化。对租房族来说,房子就是个住的地方,但对房主来说,房子是最重要的资产。随着房子数量和价格的攀升,房产成了国民财富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1950 年至 2010 年,英国房产价值占国民财富的比例从 36% 上升到 57%,法国从 28% 升到 61%,德国从 28% 升到 57%,美国从 38% 升到 42%。(8)第二个变化是随着房主越来越多,得益于房价上涨的人就越来越多。所以政府为讨好这部分选民,不愿让房价下跌。无房者也想尽快买房,赶上房价上涨的财富快车,政府于是顺水推舟,降低了买房的首付门槛和按揭利率。

  美国房地产市场和选举政治紧密相关。美国的收入不平等从 20 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迅速扩大,造成了很多政治问题。而推行根本性的教育或税制等方面的改革,政治阻力很大,且难以在短期见效。相比之下,借钱给穷人买房就容易多了,既能缓解穷人的不满,让人人都有机会实现“美国梦”,又能抬高房价,让房主的财富也增加,拉动他们消费,创造更多就业,可谓一举多得。于是政府开始利用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公司(以下简称“两房”)来支持穷人贷款买房。“两房”可以买入银行的按揭贷款,相当于借钱给银行发放更多按揭。(9)1995 年,克林顿政府规定“两房”支持低收入者的房贷要占到总资产的 42%。2000 年,也就是克林顿执政的最后一年,这一比率提高到 50%。2004 年,小布什政府将这一比率进一步提高到 56%。(10)“两房”也乐此不疲,因为给穷人的贷款利润较高,风险又似乎很低。此外,对购房首付的管制也越来越松。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很多房贷的首付为零,引发了投机狂潮,推动房价大涨。根据 Case-Shiller 房价指数,2002 年至 2007 年,美国房价平均涨了将近 60%。危机之后,房价从 2007 年的最高点一直下跌到 2012 年,累积跌幅 27%,之后逐步回升,2016 年才又回到十年前的高点。

  房价下挫和收入下降会加大家庭债务负担,进而抑制消费。消费占美国 GDP 的七成,全球金融危机中消费大幅下挫,把经济推向衰退。危机前房价越高的地区,危机中消费下降越多,经济衰退也越严重,失业率越高。(11)欧洲情况也大致如此。大多数欧洲国家在 2008 年之前也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房价上涨。涨幅越大的国家居民债务负担越重(绝大多数债务是房贷),危机中消费下降也越多。(12)

  房地产常被称作“经济周期之母”,根源就在于其内在的供需矛盾:一方面,银行可以通过按揭创造几乎无限的新购买力;而另一方面,不可再生的城市土地供给却有限。这对矛盾常常会导致资产泡沫与破裂的周期循环,是金融和房地产不稳定的核心矛盾。而房地产不仅连接着银行,还连接着千家万户的财富和消费,因此影响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