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我回不去的远方

  出差,晚上回家。县城里修路,封路。绕道。走乡道。乡道在农村,弯多,路上全是农村自建房。
  夏天,四川,山多。路旁边就是峭壁,峭壁上长满了树,直的斜的都有。车从下面经过,完全没在阴影里。
  父亲的车是货车。空调作用不大。开着窗兜风。
  路过人家的农地,看见大片大片的地里插满了秧,煞是惹人喜爱。
  “居然还有人种谷子啊。”我感慨。
  父亲目光看着右后视镜,开口说:“是啊,你们小时候还打过谷子呢。”
  
  我记得。那个时候水稻田就在我家下面。斜下方。祖父仍然健在,和我们一同脱谷粒。
  脱谷粒用的是半自动机器。侧视图 L 状,L 的下面是一个脚踏板,要人踩。踩得越猛,里面的横滚筒转得越快,拿一把成熟的金黄稻谷,把谷粒一端送进横滚筒里,大米的前世就会迅速掉下来。
  那个时候,父辈们都叫我们歇一会儿。
  我和兄长太兴奋,直接无视。只是觉得脱谷粒机的踏板很好玩。机器的踏板有惯性,猛踩几下之后,横滚筒的惯性会带着踏板继续转,类似于自行车踏板。但脱谷粒的机器要厚重得多,而且半自动的这种大型机器,发出来的怒吼声,令幼年的我很着迷。
  就那样一直踩,一直干活儿,干了一下午,觉得好玩儿,居然不觉得累。
  
  “那个时候我还想插秧来着,”我跟父亲说,“但我记得好像那个时候太小了,你们怕我一头栽到秧田里,就不准我下去。”
  父亲笑了笑:“你还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那个时候我只能站在阳台上,眼巴巴地望着下面一群大人,一窝一窝地栽下秧苗。穿着筒靴,顺着那根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缠绕红线,弯下腰,手没入泥水里。
  一窝,一窝,再一窝。
  那个时候好玩,好奇心浓重。这对我来说是种酷刑。
  
  再后来,河床被煤场挖垮了。
  再没办法下秧田。
  家里都买米吃。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能下秧田了。
  
  父亲盯着右边后视镜里那辆车,一边熟练地在乡道上找错车道,一边笑。
  “你哥前阵子还跟我说呢,”他把车往右打了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飞驰而过,“说,还住在老房子的时候,晚上睡觉还能听见外面蛤蟆叫。”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幼年。
  夏天。
  家里没有空调,人们也不知道厄尔尼诺会越来越难熬,借着一把电风扇就可以度过整个夏天。
  傍晚开始活动,晚上出来纳凉。
  那些年,家里夏夜的凉,是沁人心脾的凉。
  水是从山里引的泉水,简单的胶水管连接。淋到手上身体上,甚至会觉得冰。水断了得顺着河沟一段一段找,把塑料袋包好的水管接头拆开,看里面有没有水。
  货车还没有撞断我亲手种下的枇杷树。
  大大小小飞蛾蚊虫还会烦人地聚集在家门口的灯泡上,晚上出门像是要经历一场生物灾难。逼得人急了,接一盆水,送到接近灯泡的地方,再拿下来,水面上便是密密麻麻的蚊虫。
  那个时候,也还有萤火虫。
  院坝的灯招蚊虫,人们就着黑,搭两把凳子,摇一把蒲扇,在外面聊天。
  为数不多的亮光,就是蚊香的火光,以及——
  到处飞舞的萤火虫。
  
  “现在可看不到萤火虫了。”父亲说。说完,熟练地在乡道的急弯处按喇叭。
  “是啊,”我看着前方,眼神涣散,“萤火虫对水质要求很高,水都没了,自然就不来了。”
  
  在写下这些文字之前,我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卧室里飞来一只蜂,我本打算不管它,母亲怕我半夜睡觉被蜇,于是拿来扫帚和超长苍蝇拍。蜂趴在窗帘上,母亲一打,惊出四只蜂。
  我们错愕不已。
  最后一共打死六只蜂,上上下下都搜查过了,确定卧室里没有了。
  
  父亲养蜂,我是知道的。
  我将这件事跟兄长说,兄长在手机那头笑了笑,混着嘈杂的菜市场叫卖声,跟我说:“父亲前阵子还跟我埋怨呢,说家里的蜂箱,家蜂没怎么招到,净招来一群野蜂了。”
  我想起母亲用扫帚将那六只野蜂扫走的画面,一句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
  “是啊,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家蜂来,也许野蜂都不来了呢。”
  
  南国微雪 Miyuki
  2026 年 8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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