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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和浪漫,”库格麦斯在柜子里面说,“我们之所以追求漂亮脸蛋,为的就是这两样啊。”
帕斯基扔进一本《波特诺的怨诉》,然后在柜子上敲了三下。但这次没听到砰的一声,而是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接着是噼里啪拉的声音,然后火花四溅。帕斯基往后跳了一步,由于心脏病发作,他马上倒地身亡。橱柜熊熊燃烧起来,到最后,整幢楼都被烧掉了。
库格麦斯对这场大祸茫然不知,他自己也遇到了麻烦。他没有一下子进入《波特诺的怨诉》,而是进入了一本名为《西班牙语补习》的旧课本。他正在一片荒凉而多岩的地方奔跑着逃命,“tener”(意为“拥有”)——一个巨大而多毛的不规则动词——正甩开细长的双腿,将他紧紧追赶。
#每日一文
“没关系,亲爱的,我在这儿。”库格麦斯拥抱着她说。他闻着爱玛的法国香水味,把鼻子埋进了她的秀发。我得到了,他想,我已经受苦受够了,我看精神分析医生花的钱已经够多。我一直寻找,直到精疲力竭。她年轻而性感,而我出现在这儿,在莱昂之后的几页,刚好在罗多尔夫出现之前。通过出现在恰当的章节,我真是如鱼得水啊。
一点儿没错,爱玛和库格麦斯一样快乐。她一直渴望刺激,他向她讲述的关于百老汇生活、开快车、好莱坞及电视明星等等,也让这位法国美人向往不已。
“再跟我说说 O·J·辛普森的事吧。”那天晚上,他们散步经过布尼齐安神甫主持的教堂时,她恳求道。
“还能怎么说呢?他可真是了不起,创造了所有跑动带球的记录,那动作就甭提了,别人根本碰不到他。”
“还有奥斯卡奖呢?”爱玛充满憧憬地说,“我要能得到一座,死也值了。”
“你首先要得到提名。”
“我知道,你解释过了,但是我相信我会演戏。当然,我得上一两节课,也许跟斯特拉斯特伯格学。然后如果找对了经纪人——”
“再说吧,回头再说吧,我会跟帕斯基讲的。”
那天晚上,在安全回到帕斯基的公寓后,库格麦斯提出想让爱玛来纽约这个大城市看看。
“让我想想看,”帕斯基说,“也许我能办到,比这更奇怪的都发生过呢。”当然,他们都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奇怪。
“见鬼,你一天到晚去哪儿了?”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的时间很晚,达芙妮·库格麦斯向丈夫咆哮道,“你是不是在哪儿养了个骚货?”
“对,没错,我就是那种人。”库格麦斯无精打彩地说,“我跟莱奥那多·波普金在一起,我们讨论了波兰的社会主义农业。你也知道波普金,他在这方面是怪才一个。”
“那你最近可是太不正常了,”达芙妮说,“神不守舍。别忘了我爸爸的生日,星期六,记住了?”
“噢,当然,当然。”库格麦斯一边走向浴室一边说。
“我的全家人都会在那儿,能见到那对双胞胎,还有海米什堂弟。你应该对海米什堂弟更客气一点——他喜欢你。”
“没错,那对双胞胎。”库格麦斯说着关上了浴室门,也把他妻子的声音关在了门外。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再过几个小时,他会又到了永镇,去跟他所爱的人在一起。如果一切顺利,这次他会把爱玛带回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帕斯基再次施展魔法。库格麦斯出现在爱玛面前,满脸微笑和渴望。他俩和永镇的税务官比内在一起待了几小时,然后就坐上包法利家的马车。他们遵从帕斯基的指示,紧紧抱在一起并闭上眼睛数了十下。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马车正驶到广场酒店的侧门并停了下来,库格麦斯当天已经乐观地在那儿订了个套间。
“我太喜欢了!跟我想像的完全一样!”爱玛说着在卧室里快乐地打着旋,从窗户检视着这座城市。“那是 FAO 施瓦茨玩具商店,那是中央公园。雪莉画廊在哪儿?噢,那儿——我看见了,太神圣了。”
床上放着几个哈斯顿和圣罗兰服装的包装盒,爱玛打开其中一个,拿起一条黑丝绒裤子往她线条完美的身上比。
“这条家常裤是拉尔夫·劳伦设计的。”库格麦斯说,“你看上去容光焕发。过来,亲爱的,来亲一下。”
“我从来没这样快活过!”爱玛站在镜子前尖叫着,“我们上街去吧,我想看《龙套一族》和古根海姆博物馆,还有你挂在嘴边的杰克·尼科尔森,有没有他演的电影正在放?”
“我怎么也想不通,”斯坦福大学的一位教授说,“先是冒出来一个叫库格麦斯的角色,现在她又从书里失踪了。嗯,我想名著的特点就是你可以把它读上一千遍,仍然次次能够读到新东西吧。”
这对情人过了个愉快之极的周末。库格麦斯告诉达芙妮他要去波士顿参加一个研讨会,星期一才回来。他和爱玛尽情享受每一刻,一起看电影,在唐人街吃饭,在迪斯科舞厅里玩两个钟头,在床上看电视剧。星期天,他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然后去了曼哈顿的苏豪区,盯着看出入伊琳餐厅的名流。星期天晚上,他们在酒店的套间里品尝鱼子酱,喝香槟酒,一直聊到黎明。到了早晨,他们打的去帕斯基的公寓。在的士上,库格麦斯心想,这真是够忙碌的,但是值得。我不能太频繁带她来这儿,但是偶尔一次是对永镇生活的调剂,令人向往。
在帕斯基家,爱玛钻进了橱柜,把装着新衣服的盒子整齐地堆在她周围。她情意绵绵地吻着库格麦斯。“下次去我家。”她眨了一下眼睛说。帕斯基在橱柜上敲了三次,但是没动静。
“唔。”帕斯基抓着头。他又敲了几次,魔法还是不灵。“一定是哪儿出毛病了。”他咕哝着说。
“帕斯基,你开玩笑!”库格麦斯叫了起来,“怎么会不灵了呢?”
“别急,别急。爱玛,你还在里面吗?”
“对。”
帕斯基又敲了几次——这次重了点儿。
“我还在这儿,帕斯基。”
“我知道,亲爱的,你坐好。”
“帕斯基,我们必须把她送回去。”库格麦斯悄声说,“我是有妇之夫,再过三个钟头我还要去上课。除了谨慎地来一次外遇,别的我可什么也没想过啊。”
“我不明白,”帕斯基嘀咕道,“这个小把戏可是够灵的呀。”
可他一筹莫展。“我需要一小段时间,”他对库格麦斯说,“要把它拆开看看。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库格麦斯把爱玛塞进一辆的士,又把她带回广场酒店,自己差点儿没来得及去上课。他整天都在打电话,给帕斯基打,也给他的情人打。魔术师告诉他可能还需要几天,才能找到毛病的根子在哪儿。
“研讨会开得怎么样?”那天晚上达芙妮问他。
“不错,不错。”他说着想点一根烟,却点着了有过滤嘴的那头。
“怎么了?你紧张得像只猫似的。”
“我?哈,真好笑,我平静得像是夏天的夜晚呢。我出去散散步。”他溜出家门,叫了辆的士,急忙赶到广场酒店。
“这样太不好了,”爱玛说,“夏尔会想我的。”
“忍一下吧。”库格麦斯说。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再次吻了她,然后冲出去坐电梯下楼。在广场酒店的大堂,他在投币电话里向帕斯基哇哇叫,刚好在午夜前才赶回家。
“据波普金说,从一九七一年以来,克拉科夫的大麦价格从来不像现在这样稳定。”他对达芙妮说。钻进被窝时,他脸上还挤出一点笑容。
整整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星期五晚上,库格麦斯告诉达芙妮他要去参加另外一个研讨会,这次是在西罗古斯。他急忙又赶去广场酒店,但是第二个周末跟第一个完全不一样了。“把我送回小说里,要么跟我结婚。”爱玛告诉库格麦斯,“另外,我想找个工作,或者去上学,天天看电视烦透了。”
“好,那我们就有钱花了。”库格麦斯说,“你花在送餐服务上的钱是你体重的两倍。”
“昨天我在中央公园里认识了一个外百老汇的制作人,他说我可能适合在他制作的一部戏里演出。”
“哪来的小丑?”库格麦斯问道。
“他不是个小丑,他感觉敏锐,心肠好,还招人喜欢。叫杰夫,忘了姓什么。他快得托妮奖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库格麦斯醉醺醺地去了帕斯基家。
“别急,”帕斯基说,“要不你会得上冠心病。”
“别急,你还跟我说别急。我在酒店房间里藏了个虚构人物,还有,我觉得我老婆在请私人侦探跟踪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有麻烦。”帕斯基钻到橱柜下面,开始用一个大扳手砸不知什么东西。
“我像一头野兽,”库格麦斯又说,“偷偷摸摸地在市里跑来跑去。爱玛跟我互相很看不顺眼,还不说酒店费用像国防预算那样吓人。”
“我又能怎么办呢?这是魔法的世界,”帕斯基说,“微妙得很。”
“微妙个屁,我可是把香槟酒啊什么的好东西全往微妙这个小耗子的嘴里倒,她还要买衣服,还被社区剧院录取了,突然又需要拍专业摄影照片。还有呢,帕斯基,费维什·科普凯恩德教授,就是教比较文学的,他一直嫉妒我,认出来在福楼拜的小说里偶尔出现的人物是我,威胁要去跟达芙妮说。我想像到不可收拾和付赡养费,还有坐监。因为我和包法利夫人私通,我老婆会把我搞成个叫花子。”
“你想让我怎么说?我现在白天黑夜都在修理它。至于你个人的焦虑,我是帮不上忙了。我是个魔术师,不是个精神分析医生。”
到了星期天下午,爱玛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面,对库格麦斯的恳求充耳不闻。库格麦斯看着窗户外面的沃尔曼溜冰场,他想到了自杀。真糟糕这层楼不高,他心想,要不然现在我就那么干了。也许,我跑到欧洲重新开始生活……也许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卖给《国际先驱论坛报》,就像那些年轻女孩子经常会干的那样。
电话铃响了,库格麦斯机械地把话筒拿到耳朵边。
“把她领来吧,”帕斯基说,“我想我已经把它搞好了。”
库格麦斯心头一阵狂喜。“你是说真的?”他说,“你把它修好了?”
“毛病出在传输上,具体也说不清。”
“帕斯基,你是个天才。我们一分钟内就到你那儿,要不了一分钟。”
这对情人又急急忙忙赶到魔术师的公寓,爱玛·包法利再次带着她的一盒盒服装钻进橱柜。这一次,他们没有吻别。帕斯基关上柜门,深吸一口气,在柜子上敲了三下,只听到令人放心的砰的一声。帕斯基往里看,已经人去柜空,包法利夫人又回到了小说里。库格麦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抓着魔术师的手一阵猛握。
“结束了,”他说,“我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会对我老婆不忠了,我发誓。”他再次抓住帕斯基的手一阵猛握,在心里记着要送给他一条领带。
又过了三周,在一个十分宜人的春日傍晚将尽时分,帕斯基听到有人按门铃,就去开了门。是库格麦斯,他的脸上有种羞怯的表情。
“说吧,库格麦斯,”魔术师说道,“这次想去哪儿?”
“就这一次,”库格麦斯,“天气这么好,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哎,你有没有看过《波特诺的怨诉》,还记得里面那个‘猴子’吗?”
“价钱现在是二十五块,因为生活费用在上涨,不过鉴于我给你带来过麻烦,第一次给你免费。”
“你是个好人。”库格麦斯说。他一边往橱柜里钻,一边梳理着仅存的几根头发。“这东西还好用吧?”
“希望吧,不过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不愉快的事情以来,我就没怎么试过。”
# 库格麦斯插曲
*伍迪·艾伦*
市立大学人文学教授库格麦斯已经是第二次结婚了,跟头一次一样,目前的婚姻生活也不如意。他的妻子达芙妮·库格麦斯是个笨头笨脑的人,另外还有和前妻弗萝所生的两个呆儿子。因为要支付赡养费和儿子的抚养费,他已是焦头烂额。
“我原先就知道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吗?”有一天,库格麦斯向他的精神分析医生哀叹道,“达芙妮以前还是有希望的,谁能想到她会放任自流,像个浮水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另外,她以前还有点儿钱,图这点不能算是个跟她结婚的好理由,可是就凭我这样的谋生头脑,那也没什么坏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库格麦斯头顶已秃,身上的汗毛茂盛得像头熊,可他壮心未已。
“我需要再找个女人,”他又说,“我需要外遇。可能我看上去不是那种人,可我是个需要浪漫的人。我需要温柔,需要调情。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所以要趁还没变得太晚之前,我想在威尼斯谈恋爱,想在‘二十一’餐厅里互相说些俏皮话,想喝着红葡萄酒在烛光下羞答答地对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曼德尔医生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说:“外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太不现实了,你的问题要深得多。”
“而且这次外遇一定得谨慎进行。”库格麦斯接着说,“我负担不起再离次婚,达芙妮会把我整得很惨。”
“库格麦斯先生——”
“但不是跟市立大学的任何人,因为达芙妮也在那儿工作。里面的教工没一个有什么刺激劲儿,倒是有些学生……”
“库格麦斯先生——”
“帮帮我吧。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提着野餐篮蹦跳着穿过一块草地,篮子上面写着‘选择’,接着我发现篮子上有个洞。”
“库格麦斯先生,你要是付诸行动,那就最糟糕不过了。你一定得只是在这儿把感情表达出来,我们一起进行分析。你已经治疗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晓得没有一夜之间治好病这种事儿。我毕竟是个精神分析医生,不是魔术师。”
“那么也许我需要一个魔术师。”库格麦斯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这样终止了对自己的心理治疗。
又过了两周,当库格麦斯和达芙妮像两件旧家具一样百无聊赖地待在公寓里时,电话响了。
“我来接。”库格麦斯说,“喂?”
“库格麦斯吗?”一个声音说,“库格麦斯,我是帕斯基。”
“谁?”
“帕斯基,或者说叫‘了不起的帕斯基’,听说过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听说你为了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点儿新鲜感,正在市里到处找一位魔术师?是吗?”
“嘘——”库格麦斯悄声说,“别挂电话,帕斯基,你从哪儿打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很早的时候,库格麦斯到了位于布鲁克林布什威克区的一幢破破烂烂的公寓楼前。爬上三段楼梯后,在昏暗的走廊里,他眯着眼睛找到要找的那户并按响了门铃。我会后悔的,他心里想。
过了几秒钟,开门迎接他的是个矮而瘦削、脸色苍白的男人。
“你就是‘伟人帕斯基’吗?”
“是‘了不起的帕斯基’。你要喝杯茶吗?”
“不喝,我想要浪漫,想要音乐,想要爱情和美貌。”
“可是不喝茶,是吗?真奇怪。那也好,你坐吧。”
帕斯基到了里屋,库格麦斯听到搬动箱子和家具的声音。帕斯基出来时,他面前推了个大物件,下面安有吱吱嘎嘎作响的滚轮。他把顶上放着的几块绸制大手帕取下,吹走一些灰尘。那是个看上去不值什么钱的中式橱柜,油漆得很差。
“帕斯基,”库格麦斯问道,“这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
“注意了,”帕斯基说,“这可是件好东西,是我去年为皮西厄斯骑士会预订的一次演出研制的,可是后来又取消了。钻进去吧。”
“怎么着,然后你就可以满满地插上剑什么的?”
“你看到剑了吗?”
库格麦斯扮了个鬼脸,嘴里咕哝着钻进橱柜。就在他面前,有块没油漆过的夹板,上面用胶水粘了两颗丑陋的仿宝石,没法不看到。“简直是开玩笑。”他说。
“挺不错的玩笑呢。喂,关键是这样,你在橱柜里,我随便把什么小说扔里面,关上橱柜门,然后敲三次,你就会发现自己一下子进到那本书里。”
库格麦斯不相信地扮了个鬼脸。
“宝石的作用,”帕斯基说,“那是我伸向上帝的手。还不单单是小说,一个短篇,一部戏剧,一首诗,都可以。你可以见到由全世界最杰出的作家创造出来的任何一个女人,想见谁都可以。你可以一直看下去,直到找到最称心的。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就喊一声,我会让你一眨眼就回来。”
“帕斯基,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在跟你实打实地说。”帕斯基说。
库格麦斯仍有怀疑。“你是在跟我说,你这个自己做的破箱子能像你说的那样,带我去一趟?”
“二十块钱。”
库格麦斯伸手掏钱包。“看到我才相信。”他说。
帕斯基把钞票装进裤子口袋,转身向书柜走去。
“你想见到谁?嘉莉妹妹?海斯特·白兰?奥菲莉娅?也许是索尔·贝娄笔下的谁?嗨,坦波尔·德里克怎么样?不过对你这样年纪的男人来说,她可不好对付。”
“法国的,我想跟个法国情人有外遇。”
“娜娜怎么样?”
“我不想非得花钱不可。”
“《战争与和平》里的娜塔莎呢?”
“我说过要法国的。我想到了!爱玛·包法利怎么样?听起来最理想了。”
“没问题,库格麦斯,你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喊一声。”帕斯基把福楼拜那本小说的平装本扔了进去。
“你肯定这东西安全吗?”帕斯基关橱柜门时,库格麦斯问道。
“安全,这个破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安全的?”帕斯基在橱柜上敲了三声,然后猛地打开柜门。
库格麦斯不见了,同时,他出现在包法利夫妇的卧室里。在他面前,是个漂亮的女人,背对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正在叠几样床上用品。不敢相信啊,库格麦斯盯着包法利医生这位迷人的妻子心里想,不可思议,我到了这儿,那就是她。
爱玛吃惊地转过身来。“天哪,您吓了我一跳。”她说,“您是谁?”她用的是平装书上那种翻译过来的标准英语。
真是太棒了,他心想,接着就意识到她在跟他说话,就说:“对不起,我是西德尼·库格麦斯,市立大学的,人文学教授,CCNY,知道吗?在曼哈顿上城。我——哦,我的天!”
爱玛·包法利轻浮地笑了,她说:“您想喝点儿什么?要么,来杯葡萄酒好吗?”
她真漂亮,库格麦斯心想,跟和我同床共寝的老没劲儿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突然感到一阵冲动,想把这个美人揽入怀内,并告诉她他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就是她那种女人。
“好吧,来点儿葡萄酒,”他声音沙哑地说,“白的,不,红的,不,白的,喝白葡萄酒吧。”
“夏尔今天出去了。”爱玛说,话里带着挑逗性的暗示。
喝完酒,他们去风景优美的法国乡间散步。“我一直梦想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会现身,把我从这种单调乏味的粗俗乡村生活中拯救出去。”爱玛说着抓紧了他的手。他俩经过一个小教堂。“我喜欢你的穿着,”她低声说,“我在这儿从来没见到过,很……很时髦。”
“这叫休闲装,”他语气浪漫地说,“是削价货。”突然,他吻了她。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他们一起躺在树下低声交谈,并用眼睛进行意蕴深长的对话。后来库格麦斯站起身,他刚刚想起要和达芙妮在布鲁明代尔商店碰头。“我得走了,”他告诉她,“可是别担心,我还会回来。”
“希望你会。”爱玛说。
他热情地和她拥抱,然后两人走回包法利家。他用双手捧着爱玛的脸,再次亲吻了她,接着喊道:“好了,帕斯基!我必须在三点半赶到布鲁明代尔商店。”
只听得砰的一声,库格麦斯又回到了布鲁克林。
“怎么样?我骗你了吗?”
“哎,帕斯基,我和我那位冤家说好要在列克星顿大道上见面,现在已经晚了。什么时候我能再去那儿?明天可以吗?”
“我很乐意帮你,带二十块钱就行了。还有,别告诉任何人。”
“可不是吗,我还要去给鲁帕特·默多克打个电话呢。”
库格麦斯打了辆的士,向着市内疾驰而去。他感到心花怒放。我在恋爱,他想,我有了个了不起的秘密。他没意识到就在此时,在全国各地许多间教室,学生正跟他们的老师说:“第一百页上出现的是谁?一个秃顶的犹太人亲包法利夫人?”南达科他州塞诺克斯福斯市的一个老师叹了口气,心想,天哪,这些小孩儿,真是稀奇古怪,他们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呀!
库格麦斯气喘吁吁地赶到布鲁明代尔商店时,达芙妮正在卫浴用品部。“你去哪儿了?”她不耐烦地问道,“已经四点半了。”
“路上堵车。”库格麦斯说。
第二天,库格麦斯又去找帕斯基,几分钟后就通过魔法到了永镇。见到他,爱玛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俩在一起度过了几小时,一边欢笑,一边聊他们的不同经历。库格麦斯走之前,他们做了爱。“天哪,我在跟包法利夫人做爱!”库格麦斯低声对自己说,“就是我,大一的时候英语还不及格呢。”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库格麦斯去找了帕斯基很多次,和爱玛·包法利的关系发展到了如胶似漆的程度。“你要确保我每次都出现在书里第一百二十页之前的地方,”有一天,库格麦斯对魔术师说,“我必须在她跟那个叫罗多尔夫的角色勾搭上之前和她见面。”
“为什么?”帕斯基问,“你不能胜他一筹吗?”
“胜他一筹,说得容易。他是个有地产的贵族,那些家伙除了调情和骑马,就没别的事情可干。照我看,他无非是《妇女每日穿着》上刊登的那种人,梳着赫尔穆特·布朗热式发型。可是在爱玛看来,他魅力无穷。”
“她丈夫一点儿也没怀疑?”
“他根本没能力怀疑。他是个死气沉沉的小医生,热情劲儿早过去几十年了。到了十点钟他就准备睡觉,而她才刚开始活出味道呢。噢,那就……回头见吧。”
库格麦斯又一次钻进了橱柜,马上就到了永镇上的包法利家。“你好吗,小乖乖?”他对爱玛说。
“噢,库格麦斯,”爱玛叹了口气说,“我忍得真是太多了。昨天晚餐时,那位活宝先生吃着甜点就睡着了。我正跟他热情万分地说起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和芭蕾舞,突然听到他打起了呼噜。”
有哪些颠覆认知的事实? | 原文
再看下面两节,哪一节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
①
你只能依靠过去认知未来
我只能凭借未来爱上过去
既然未来只存在于过去之中
或许是我们在不停地往前走
而时间太贪婪了
②
乌云——
黄昏的假睫毛
桥梁伸懒腰时
眼泪开始跳河
一对恋人
在我们种下的路灯旁接吻
我们的爱情
是被汽车撞烂了的水果摊
是的,第一节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会用形象表达思想、情感等。第二节用的是意象表达,显然更高明,它直接让诗句先触及你的感官,再让理智去寻找深意。与亚里士多德说的顺序一致:“凡是不先进入感官的就不能进入理智”。不过,上面两节是同一个人写的,他叫赵汗青。他写第一节时,完全是新诗的门外汉,刚入我开办的第一期写作班,他写第二节时,已上完两期写作班,开始大量发表诗作并成为江苏诗坛的新秀,距他写第一节只有两年半。赵汗青能如此迅速掌握新诗写作,主要得益于懂了新诗审美,应该围绕什么打转。
维柯在《新科学》中,早就阐释过诗性思维与哲学思维的不同,认为“诗人们可以说就是人类的感官,哲学家们就是人类的理智”(63)。大家之所以觉得第二节写得好,也因为能折磨感官的只能是意象,第二节的意象表达让读者在感官层面,就能充分感受诗中“男人”的尴尬处境。诗人用的是诗性思维,用意象触及了诗歌的根本表达方式。据说作者写第二节时,只比写第一节晚一年。作者是南京新冒出的诗人王宣淇,只一年,就由擅长哲学思维,到掌握诗性思维,悟性惊人。我们凭第二节就可以看出,真正的诗歌之门已对她敞开。
卧槽,这两首诗水平差距太大了。
我教大家写诗前,请大家先随便写几句新诗,不需要多,你怎么理解新诗就怎么写,哪怕大白话都行。我让你写的目的,不是要证明你写得多好,是希望你记在本子上,等上完诗歌课,你想了解自己有没有长进,只要拿它跟你后来写的作品对比,就一目了然。下面是南京某青年人写的新诗。我想问大家,这几行诗写得好不好?
当我们把语言还给彼此
彼此就消亡了
还是换一种形式存在
而答案又是另一种语言
我看出大家无法判断,对不对?没关系,等上完这堂诗歌课,大家再回头来判断,到时就不会茫然了。我再问大家,下面两节诗中,哪一节更好?
①
当我们把语言还给彼此
彼此就消亡了
还是换一种形式存在
而答案又是另一种语言
②
男人在各人的叮嘱和教化声中
渐渐变成鱼
他萎缩在饭桌上
比三年前大鱼被他杀时还要怕得发抖
大家还是犹豫不决,对不对?说明大家对好坏的认知和判断,含混不清,面对数行诗,无法像成熟诗人那样,仅凭一瞥之功,就能做出判断。事实确实如此,没有判断力的协助,写作者很难写出好作品。写作者写出的句子,会受到判断力的监视,它像流水线上的检查员,会随时剔出不合格的次品。没有判断力或判断力低下,你就会把次品当成品。学写作不只是学写作技巧,还要设法培育良好的判断力,来抵御糟糕的表达。为了使判断力有一席之地,我除了提供阅读书目,让好的阅读趣味把你领出迷途,课上还将通过观念阐释和举例,让你具体体悟、意会。
#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比目鱼*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 M6 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 117 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 M6 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 11 件捡来的衬衫和 5 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 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 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 24 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 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 A&P 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 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 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 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 23 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 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 31 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每日一文
*比目鱼*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这列地铁驶离此地,开往一处不知名的远方。它穿山越岭,走过许多陌生的城市。当车身终于停稳,你看见左侧的车窗里有一条平坦的海岸线,右侧的车门打开,海风扑面而来,你的眼前是一座几乎看不见人的海边小渔村。
你是渔村里的一位小学教员。你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只吊扇的办公室里用双色铅笔批改学生的作业。你偶然抬头,发现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透过敞开的木窗你看见小操场上只有一个戴着草帽的校工正在阳光下弯着腰清除杂草。当你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条朦胧而闪烁的海平线,你忽然意识到那条海平线你已经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看了整整两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骑上自行车沿着校门口那条水泥路来到一公里外的海边,然后顶着腥味十足的海风登上一艘马达隆隆作响的机帆船。你站在船尾看着学校操场上的旗杆离你越来越远。当你越过那条海平线,你来到一座叫做纽约的城市。
你是纽约曼哈顿金融区一家连锁咖啡店里的服务员,但你的真正志向是成为一名作家。你在每周一晚上乘地铁去二十三街的一间酒吧坐在角落里听文学朗诵会,你在每周六的下午去东村第四街另一间文人出没的酒吧希望在那里碰到愿意阅读你小说手稿的出版商或者经纪人。现在,你正俯下身子手持一把笤帚清扫一位刚刚离去的顾客撒落在桌子下面的蛋糕屑,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三个身穿闪亮白衬衫的华尔街职员正在高声谈笑,他们谈到私人游艇、欧洲假期,还有意大利女人。你走到店门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你的手在另一只口袋里搜寻打火机时碰到了那封从昨晚开始一直塞在那里的寄自《纽约客》的退稿信。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自己拦住正从你眼前开过的那辆黄色计程车,告诉司机你要去肯尼迪机场。你在机场大厅掏出你那张还没有透支的信用卡,对柜台后面那个身穿航空公司制服的女孩说你要去巴黎。
你是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一位独居的老妇人。每天下午三点你穿戴整齐、略施淡妆,走出你那间位于六楼的小公寓。你手扶楼梯缓缓下楼,穿过静得出奇的小天井,推门来到阳光温暖的街上。你走过咖啡馆外面手持酒杯、面向大街翘腿而坐的优雅男女,走过门前聚集着外国游客的墙壁斑驳的老教堂,走过出售可丽饼和冰激凌的街边售货车,走过门脸不大的时装店和小画廊。你转入一条小街,推门走进“不二价”超市。你手推购物车,在货架前认真地挑选蔬菜和奶酪,然后手提购物袋沿原路返回你的小公寓。在动手准备晚餐之前你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你按动遥控器变换着频道,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你醒来的时候窗外和屋内都是一片昏黑,电视机里闪烁着微光。你看见屏幕上有三只大象和一只小象正晃动着鼻子缓慢而稳重地在草原上行走,在它们和远处的地平线之间只有一棵细长的小树,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五十年前的情人在门外按响你的门铃。你们带上红酒和水果坐上他那辆雪铁龙敞篷车,然后你们一路哼着约翰尼·哈里戴的歌开车去非洲。
你是南非首都开普敦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老板。每周二下午两点你会准时驾车离开你的酒店。你会沿着 M6 海滨公路一直向南开去,你的左边是散布着棕榈树和私人别墅的低矮的山岩,你的右侧是细浪拍打着岸边礁石的南大西洋。你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坎普斯海滩附近一家装潢别致的小旅馆。你会在那里停好车,直奔 117 房间。你会熟练地掏出门卡打开房门,然后你会在房间里看见一个躺在床上(有时是坐在椅子上)的裸体女人。你不能确定每次和你云雨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你不能确定你的朋友肖恩(这家旅馆的老板)是从哪里源源不断地为你弄来这么多小妞,你更不能确定那些肤色不同、身材各异的妙龄女子是否认得出你是开普敦那家著名酒店的老板(或许她们更加熟悉你那位身为国会议员、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老婆?)。但你从来不为这些不能确定的事耗费脑筋。现在,在一番剧烈运动之后,你习惯性地闭着眼睛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懒懒地抚摸着身边那条褐色的长腿。这时你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时你忽然闻到一种你熟悉的香水味道。你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尖声喊叫,你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你竟然无法分清那张愤怒的脸此刻是出现在电视机里还是真的横在你的床头。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你根本没有开车驶上 M6 公路,根本没有停在这间旅馆门前,根本没有打开过这个房间的大门。你幻想你此时此刻正在一个离此地非常遥远的国家。于是你想到了印度。
你是印度德里旧城的一位街头流浪汉。你在一个圆月高悬的夜晚斜靠在路边的墙角左手夹着一支烟头右手握着一听罐装啤酒。你的头发和胡须粘连在一起,你从头到脚套着 11 件捡来的衬衫和 5 条捡来的裤子。你在每个白天弯着腰走街串巷仔细研究这座城市里每一只垃圾筒的内容,你在每个夜晚坐在你固定的角落里看着这座破旧的老城变得越来越安静。今晚你感到幸福,因为你刚刚在两条街以外的公共厕所里洗了一个凉水澡,因为你路过你朋友库什的角落时他扔给你一听还没有过期太久的灌装啤酒,也因为你听说抓乞丐的囚车已经从这条街上开走,至少今晚你不再需要担心被抓去坐上两年大牢。于是你感觉到一种放松,于是你哼起了小曲,于是你让自己的思绪飘散开去,于是你幻想去旅行。旅行,会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你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此时此刻你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舒服的街角以外还有其它任何地方值得你挪动身躯。这时,你抬起头,看见了悬挂在街对面大楼顶上的那轮硕大无比的白色的月亮。你幻想去那里走上一趟。
你是人类历史上第十三位登上月球的宇航员。147 个小时以前,你和另外三名宇航员乘坐“牛郎星”号登月舱平稳地降落在月球表面,你第一个走下扶梯,你的宇航靴激起的尘土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升起,又缓缓地落下。123 个小时以前,你和你的同伴驾驶一辆月球车在坑坑洼洼的月球表面颠簸着前进,你意识到登月 24 小时以来你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头顶上方永远是漆黑一片的无尽苍穹,脚下永远是像在海底世界一样沉睡着的尘土和碎石。84 个小时以前,你躺在登月舱里的吊床上做梦,你梦见了你家门口 A&P 超市货架上那些颜色鲜红的番茄。47 个小时以前,你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滑了一跤,尘土和石屑如丝巾一般飞舞,当你终于像从游泳池底爬起一样重新站直了身子,你又看到了低低地悬挂在黑色天幕上的那个只露出半个脸庞的蓝色的星球。24 小时之前,你收到休斯顿总部的通知:停留在近月轨道上的“猎户”号指令舱出现电脑故障,总部的工程师正在全力远程抢修。5 分钟之前,你收到最新通知:指令舱彻底瘫痪,无法按原计划在 23 小时之后完成与登月舱的对接。1 分钟以前,你的助手罗斯通过对讲机告诉你:休斯顿将紧急发射一架小型火箭为你们提供补给,但登月舱上的氧气储备仅够维持 31 个小时。现在,你站在月球表面,手里握着一块矿石标本,身体一动不动。你忽然感觉这里如此荒芜、如此死静,如此丑陋不堪。你于是你幻想去旅行。你幻想回到远处那个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你不在乎风景,你只想把自己包围在人群之中,让自己可以闻到人的味道。毫无缘由地,你想到了一列拥挤的地铁。
你是地铁上的一个乘客。你在下午六点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的陌生人的身体挤压在车厢中央一个狭小的空隙里。你的两只手都够不到任何一只扶手吊环,于是你只好依靠双脚保持平衡。在你头顶上方空调正送出冷风,但你的后背却开始不断渗出汗珠。你的视线越过此起彼伏的头颅看见车窗外闪过一幅巨大的灯箱广告,画面上是一片宁静、碧蓝、似乎没有边际的海水。
于是你幻想去旅行。
#每日一文
忘了说了,今天 360 好像也比以前做得好。
卧槽,经过朝哥指点,风车终于突破了一点了,牛逼!